靠情怀，格力留不住年轻人 | 棱镜
作者 | 陈弗也 特约作者胡世鑫
编辑 | 郭一非
出品 | 棱镜·腾讯小满工作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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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月前，唐小英（化名）在北方老家度过了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。
她是一位00后，2022年通过校招进入了格力电器。在邻居们的眼中，这是一份体面、骄傲的工作。格力是世界500强，董明珠又是知名女强人、商业领袖，不少邻居还误以为格力电器是一家国企。
刚开始，唐小英沉浸在被羡慕的愉悦之中，但当邻居问到工资情况时，她尴尬了起来。
“年薪差不多十万。”唐小英这样回答。爸妈见状，也赶紧岔开了话题，他们知道女儿到底挣了多少钱。
“如果说刚入职时只有三四千，他们都不会信，我还要去解释，太麻烦了。年薪10万，才是符合他们预期的薪资水平。”6月初，唐小英向作者回忆说。不久前，她收到研究生入学通知书后，便从格力离了职。
对于拥有7万员工的格力电器来说，唐小英的离职微不足道，但格力或许正在失去年轻员工。
以格力核心的研发部门为例，财报显示，2020年、2021年、2022年，在研发人员中，30岁以下的员工数分别为9515人、8855人和7323人，逐年减少。唐小英所在的部门去年招聘了十几位校招生，如今的离职率约35%。
意外孟羽童干了两年
在众多离开的年轻员工中，孟羽童是最知名的一个。
2021年，她从浙江大学毕业后加盟格力，成为了董明珠的秘书，并一度被称为“董明珠接班人”。而她自己在抖音、小红书、微博上的粉丝合计接近400万。
5月10日，格力电器对外表示，孟羽童已经离职。此后，有媒体报道，她离开格力并非离职，而是被“开除”，因为经常旷工参加商务活动。
孟羽童参加商务活动，接广告，并不是秘密，她在小红书、微博上经常会发布广告内容，而格力又严禁员工在外兼职。
两年前，陈燕（化名）与孟羽童一起通过校招进入到格力。据她介绍，公司电脑有一个蓝色的“屏保”，内容是一份“总裁令”，陈列了多条禁令，包括不准在外兼职，屏保一侧的董明珠照片让“总裁令”显得更加威严。
孟羽童能在格力坚持两年，让陈燕感到意外。她向作者感叹：“孟羽童不适合格力，她那么青春有活力，应该去美妆公司，我们这种卖空调的，跟她的气质不搭。”
这家制造业公司，依然保持着一些传统经验，比如安排应届生参加军训，并去一线生产车间实习。此前，格力曾经要求员工穿工装，目前，这个规定已被取消，这让年轻爱美的员工有了穿衣自由。
事实上，这些传统在美的、海尔、长城汽车等传统制造业公司中都很常见，但是陈燕却颇有微词，她认为这些传统没有太多意义，尤其是军训，陈燕感觉就是在走形式，而一些校招生听说要军训，很快便办理了离职。
唐小英选择离职，一个重要原因是认为自己没有成长，并且看不到希望，她将格力称为“养老院”。
刚入职时，唐小英希望在这家500强企业积累经验，也能学以致用。但很快便发现，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。她的工作基础、简单，一个高中生甚至就可以完成，而她毕业于一所知名的211大学。实习期刚过，她就加入了考研大军，并在今年成功“上岸”。
她向作者直言，一天的工作，两个小时就可以干完，其余时间就是在做题、看考研书。有时，她也肆无忌惮地将考研资料带到了工位上，一有时间就去看。
薪资不如进厂打螺丝
孟羽童刚入职格力时，外界猜测，格力会为她奉上高薪。但实际并非如此，孟羽童曾公开表示，她的月薪没有过万。
“月薪没有过万”，或许是一个体面的说法。
张鹏（化名）是格力的一位前员工，曾与孟羽童在一个部门。据他介绍，校招生实习期的工资是三四千元，此后会涨一些，但也就五六千元。张鹏认为，作为一名校招生，孟羽童的工资不会太高。
有一次，下班后，张鹏开车离开公司时，看到孟羽童正站在路边等公交，这让他有点意外。和很多刚毕业的员工一样，孟羽童也住在公司附近的员工宿舍。
薪资低，是不少格力员工、前员工普遍吐槽的地方。
陈燕毕业于一所二本学校，她以为自己工资低是因为学校差，但是她发现，一位毕业于985华南理工大学的同事，拿着和她差不多的工资。
“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，一个月三四千。格力工厂里打螺丝的工人，一个月还能赚五六千元。”陈燕感叹道。她在格力工作了快两年，但早已萌生退意。去年，她开始准备考研，但未能考上，她计划再干一年，因为工作相对清闲，不会影响准备考研。
离开格力后，张鹏在深圳找到了一家知名企业的工作，工资几乎是格力的三倍，这样的薪酬让他觉得自己得到了尊重。
“珠海房价那么高，不少地方的二手房两三万一平，甚至更高。一个月四五千块钱，想都不敢想。”张鹏向作者感叹，“很多同事都认可一个说法，我们是因为格力才来珠海的，而不是因为珠海来格力的，如果我们不愿意留在格力了，深圳、广州、佛山就有大把薪酬高的工作机会。”
两年前，他所在的部门招了十来个校招生，如今留下来的只有一两个。
格力、美的、海尔，这是中国家电行业的三驾马车。在营收上，格力已经被海尔、美的超越，但格力“利润之王”的地位，两家公司眼下很难撼动。
财报显示，2022年，美的的营收是格力的1.8倍，但净利润仅是1.2倍，多了50.4亿元，海尔的营收是格力的1.28倍，但净利润仅是格力的60%。过去两年，格力的净利率为12.18%和12.15%，而美的净利率则为8.67%和8.5%，海尔的更低，分别为6.05%和5.83%。
凭借着更为低廉的人工成本，格力创造了更高的利润。
财报显示，2022年，在家电行业中，格力的人工成本是44.88亿元，占总成本的4.43%，海尔的这两项数据95.05亿元和6.2%，美的的则是127.47亿元和6.26%。
留下来的，都认可企业文化
“对于高薪引进人才，我有不同的理解，高薪也不一定能引进人才，重要的是打造一个好平台，让更多的人愿意留在这儿。”2021年6月，董明珠在一期访谈节目中说。
董明珠解释说，这并不意味员工来到企业后拼命干活，只能喝小米粥，住铁皮房子，企业要为他们创造更好的条件，比如格力在为员工建宿舍楼，让员工不为房子去犯愁。
董明珠也提到，招进来的应届生每年都会淘汰一批，这是个双向选择，如果跟企业价值观不同，企业不会强留，她认为，留下来的都是认可企业文化的。
这并非一席空话，在格力众多员工当中，有不少认同格力企业文化的人选择坚守，即便要抵住外界的高薪诱惑。
两年前，周玲（化名）通过校招进入到格力，目前，她每个月税后可以拿到6千多，住的员工宿舍距离公司不远，每个月仅需缴纳两三百元住宿费，这可以节省不少通勤费用和住宿费用。珠海的房价虽高，但她短期内没有购房计划，这是她满意收入的主要原因。
“董总在这栋大楼工作，这里是研发大楼，这里是孟羽童上班的地方。”6月初，在路过格力总部时，周玲热情地向作者介绍。
在格力工作的两年时间里，她获得了不少锻炼的机会，也见了不少世面。
比如，转正的时候，公司从校招生中挑选了一批表现优秀的人去与公司高层进行交流，周玲就是被选中的一位，她的汇报对象是一位副总裁。虽然全程都很紧张，但她清楚地记得，在交流时，这位副总裁很在意年轻人的想法。
“有一天，我也可能跳槽，但在这里的工作经历是我的宝贵财富。”周玲感叹道。
在格力的两年时间里，周玲注意到，这家传统制造业公司正在尝试迎合年轻人。比如，公司曾组织王者荣耀比赛，也会举办一些创新、创意的比赛，只要年轻人有想法就可以去报名；还时常举办趣味运动会、篮球比赛等。
肇始于2019年底的经销商渠道变革，是格力近几年的一件大事，在这场变革中，直播带货是其重要部分。
目前，虽然孟羽童离开了，格力少了一个直播的大网红，但不少普通的年轻员工被推到台前，成为了带货主播。
“讨好”年轻人，美的更卷
近几年，格力的日子不好过，他们在营收、市值上先后被美的、海尔超越，甚至也丢掉了空调这个主战场。
2021年，格力在空调领域的营收为1317亿元，而美的的营收则达到了1418亿元，实现了反超。到了2022年，两家在空调领域的营收差距进一步扩大，格力的空调营收为1349亿元，美的则为1506亿元。
此外，美的在消费电器领域更是将格力远远甩开。
2022年，格力的空调营收占总营收的71.36%，而美的的空调营收仅占总营收的43.8%。这一年，美的的消费电器的营收达到了1253亿元，占总营收的36.43%，营收额甚至接近了格力的空调营收。
手机曾经是格力多元化的重要部分，但是经过多年的探索，依然未有起色。而在近期，有媒体报道称，格力电器的核心团队已经全部解散，并且后续不会再做手机。格力虽然予以辟谣，但是在已经是红海的手机市场，格力手机几乎没有任何声音。
无论是手机还是消费家电，这些更换频率高的产品，无疑要比空调更需要年轻客户。
事实上，在“讨好”年轻员工的事情上，老对手美的也更“卷”。
去年，美的在其总部附近兴建了员工宿舍“青春里”。今年，围绕“青春里”，一座名为“ALSO”的社区也开始营业，并迅速成为网红打卡地。单向空间、Badmarket、寻日无限公司、 camping&cuisine等备受年轻人追捧的门店在此聚集。
此外，美的还会组织校招生为高管进行“逆向培训”，几个校招生在一起，向高管“培训”年轻人的所思所想。
孟羽童的出现，一度被外界视为格力年轻化的标志性事件。多位格力员工和前员工认为，孟羽童与格力“相互成就”。过去两年，孟羽童圈粉无数，格力也通过她吸引了不少年轻用户，在一些年轻用户心中，孟羽童的名气甚至要大过董明珠。
“我的一些高中同学不知道格力，但知道孟羽童，连我爸也知道孟羽童。”唐小英向作者感叹。
对于年轻员工来说，孟羽童也是个新“偶像”，她一毕业就成为董事长秘书，这种偶像剧的桥段让她保持着很高的人气。
但遗憾的是，孟羽童最终没有坚持下来，未能真正成为格力年轻化的催化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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